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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故事被奧斯卡導演拍成紀錄片 一個網紅的入場與退場

她的故事被奧斯卡導演拍成紀錄片 一個網紅的入場與退場

2021年10月20日 05:52 來源:中國青年報參與互動參與互動

  冰點特稿第1238期

  一個網紅的入場與退場

  退網

  采訪進行到第18天時,我的采訪對象宣布“退網”。兩天后,她刪掉短視頻平臺上的所有作品。

  我采訪到的故事不止有兩個版本。

  第一個版本,身高1米5出頭的95后女生周玲(化名),駕駛著16.5米長的半掛貨車,又美又颯。她出生在云南省昭通市彝良縣的大山里,16歲時,為了還哥哥欠下的賭債,她被重男輕女的父母賣給另一戶人家做媳婦。她遭遇3次家暴,最嚴重的一次回娘家躺了半個月,她在孩子兩周歲時逃離了大山,獨自出省打工。遇到后來的貨車司機丈夫程興(化名),她和丈夫一起開貨車,為買房子和車攢錢。可新車剛買沒幾個月,倆人在養育她第一段婚姻里孩子的問題上發生矛盾,直接導火索是周玲背著程興給孩子買了一輛200元的兒童自行車。為了孩子,周玲選擇了離婚。

  這個版本是周玲的敘述。兩年前,她的人生故事被獲得過奧斯卡獎的導演拍成紀錄片。

  今年9月,她爽快地同意了我的采訪邀約。通常情況下,她要開一整夜從浙江臺州到福建泉州約700公里的高速路段,天亮后和搭檔的師傅換班,她爬到車內的板鋪上剪視頻、直播、補覺。車輪每碾過一米,她給自己攢的嫁妝、給兒子攢的撫養費就厚實一點。她熬一個通宵,賺450元。

  和周玲接觸的兩周多時間里,她稱呼我“妞”,盡管我年長她5歲,比她高出一頭半。她比我想象中還要熱情、健談。這通常是我們可遇而不可求的采訪對象。我隨她一起通宵出車,在午夜的高速公路上唱歌、吃辣條,她回憶那些她認為的“重要時刻和選擇”。“生活就是父母生下來,自己活下去。”

  黑夜里,她握著方向盤大聲歌唱“低著頭,期待白晝,接受所有嘲諷。向著風,擁抱彩虹,勇敢向前走……”那一刻,我覺得她本人比我在視頻里見到的更動人。

  周玲租住的房子在臺州,除了臺風天,她很少能在房子里睡一晚。我們在她的出租房一起做飯。公共廚房里放著6個煤氣罐,她從鋁盆里挖一大勺凝固的豬油放到熱鍋里,爆出蔥姜蒜的混合香味。洗菜的水池堵了,她讓我躲遠,自己蹲在管道旁,徒手晃著拔下連接處的塑料管,污水涌過她的腳面,“通好啦”她愉快地扭頭通知我。

  在彌漫著油煙味的公共廚房里,周玲同我聊關于女性經濟獨立、家庭與婚姻生活的話題。她不愿意我為這一刻拍照留念,因為“覺得環境太差了”。“等我買了房子請你再來做客。”

  “她活得熱烈,就像一個小太陽。”采訪過她的同行和我交換對她的第一印象。她的故事很適合拍成視頻。

  她能敏感地感覺粉絲數量的變化,即便我們在吃飯時,她也實時人工監控關于自己的“網絡輿情”。粉絲突然增加很多時,一定又是有自媒體轉載關于她的視頻,她要把對方的解說再聽一遍,看到負面的留言她直接開懟。

  “她渾不吝的外表下,有沒有恐懼的東西?在男性為絕對主導的貨運行業里,她堅持站在里面的動力是什么?她渴望的、追求的又是什么?”采訪筆記本里記錄著我第二次采訪結束時的困惑,我決定去找她周圍的人。

  她幾乎沒有什么朋友,我盡可能找到她在采訪中提到過的人——她的父親、前夫、姐姐、采訪過她的媒體人、被她“懟到啞口無言”的一家企業公關總監。

  沒想到,故事陷入一個又一個“羅生門”。

  外部信息拼湊出另一個版本的故事。

  周玲不是被家人“賣”掉的。她和村里其他早婚的姑娘一樣,媒人上門說媒,她和第一任丈夫相處一個多月后便嫁了過去,后隨丈夫一家到浙江打工。

  她的父親告訴我,自己從不知道她被家暴的往事。她的姐姐告訴我,自己也是在看了紀錄片之后才知道“小妹曾被婆家打”。她的前夫程興對我說,他們確實因為她第一段婚姻里孩子的事情爭吵過,但離婚是因為女方犯了婚姻中原則性的錯誤。這段婚姻結束得并不平靜,兩人曾有意復合,也曾在短視頻平臺上發視頻揭短。

  程興說,為了收取更多的粉絲打賞,他曾按周玲的要求配合她在網絡上假裝離婚——不進她的直播間,去掉昵稱中“某某老公”,“別人問你什么,你都說她說的是真的”。

  兩個版本有重疊的地方,她來自很窮的云南大山深處,家里重男輕女,書只念到初一。她勤快,能吃苦,當過洗碗工、洗車工,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組裝過零件。后來,開大貨車讓她得到了關注和相對體面的收入。

  外圍采訪在某個瞬間擊垮了我與周玲間的信任。我一度懷疑要不要繼續這個選題。出發前,我被她的“故事”吸引,但生活總是在故事之外。

  我想起媒體人王開嶺說的,有時候“做新聞,就是和這個時代的疾病打交道,我們都是時代的患者,采訪在很大程度上是病友之間的相互探問”“把一個人送回他的生活位置和肇事起點,才能了解和理解,只有不把這個人孤立和開除出去,才能看清這個事件對時代生活的意義”。

  逃離

  周玲25歲,鵝蛋臉,大嗓門兒,笑聲能穿透一節車廂。她個子矮,只能坐駕駛椅的前一半,一個枕頭塞在她腰與椅背間。她身體前傾踩下離合器,右手推動有著12個擋位的手動擋擋桿,給人感覺“她快站在離合器上了”,16.5米長的半掛貨車在她的指揮下“跑”起來。

  接近半夜12點,我背著雙肩包爬上半掛車4.2米高的駕駛室。裝著辣條、蘋果、梨和柚子的食品兜、大紅色的鐵質手拎音響已經提前登車,為了方便我拍視頻時能拍清楚些,她踩著車頭前梁,拿著抹布在擦擋風玻璃時賣力“揮手”,她踮起腳也只能擦到玻璃的三分之二處。也因為我的到來,她特地回出租屋畫了淡妝,涂著口紅,頭發精心編著,發尾用蝴蝶結卡子夾住。

  整座城市已經入睡,周玲和我,還有她的卡友們先后出發。這條路線她開了半年多,她能準確地記清每一個分叉路口,約700公里的道路根本不需要開導航,并能在道路的坑洼處提示我坐穩。

  高速路上偶遇的物流車輛大都是周玲的“舊相識”,她和這些卡友們偶爾在抖音下互動,內容無非是“今天在某某路段看見你了”“晚上一起發車,某服務區見”。他們在超車時鳴笛打招呼,“海豚音”偶爾劃破夜的靜。

  “女卡車司機”在這個行業里并不常見。2016年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發布的《卡車司機從業狀況調查報告》顯示,中國女司機占比約為1%;2020年的“中國卡車司機調研課題組”根據問卷估計,女司機約占4.2%。

  周玲調侃自己“一上高速就是飛行模式”。“速度”總關聯著“膽量”“技術”和“油耗”。速度快,載重量40噸的半掛卡車要“猛喝油”,司機們最怕急剎車,有時剎住了車頭,車身會靠慣性沖上來,“整個駕駛室就被‘推’平了。”她不在意這些,“快”是她在卡友中的獨特“標識”。

  她講自己和“黑夜”的相處。她說自己人生中最難的是被家暴的那段時間,“因為看不到希望”。最后一次受到家暴后,她去鎮上買了火車票,錢是在工地做小工搬水泥時攢下的。她在一個夜里逃出來。兩歲多的兒子已經睡熟,她把枕頭和被子摞起來,擋在兒子身邊。她走一個半小時夜路到鎮上,第二天在鎮上換上了新買的衣服和板鞋,然后坐大巴到隔壁縣的火車站,踏上去杭州的火車。

  故事里的每一個場景和細節,她都能講得詳細,感染力十足。采訪過她的記者評價她“能聊”,“被她展現出來的生命力打動”。

  她也擅用“意象”。她想買“解放”牌的貨車,因為“解放”對她有特殊意義,“象征著自己重獲自由”。行駛路上遇見湖中有座小島,她說,“我就像那座小島。”

  我們的車被黑夜包裹著。講到這些時已經是夜里兩點多,路上的車變得少了,困意不可抑制地襲來,周玲臉上的妝也不再精致,她把音箱放開,跟著曲調放聲歌唱。

  “還記得離開家那天的日期嗎?”我問。

  “不記得了。”

  “去駕校報名的日期都能記得,這場命運里非常重要的‘逃離’,為什么會記不清時間呢?大概幾月呢?”我好奇。

  “因為發生太多事了,一件接一件的。”她答。

  后來,我看到她對“女孩別怕”公眾號作者講述的又一個版本:趁著丈夫和婆婆外出,她穿著身上一套衣服就溜去鎮上,躲在一家小吃店做服務員,第一個月工資是600元。怕被找到,錢一到手,就馬不停蹄地跑去了杭州。

  唯一重疊的是她的目的地和結果,她逃離了大山里的婚姻。

  安全感

  遇見卡車司機程興是在2018年,她給程興的短視頻賬號發私信,“被他開大車的樣子迷住了。” 除了秀車技,程興偶爾發幾個自己“主演”的搞笑視頻,“這行業除了螺母是母的,全是公的”。

  后來,周玲不羞赧,朝鏡頭笑著說,“是我追的他。”

  她那時在嘉興打工,在一個生產浴霸的工廠組裝零件。她飛去長沙見程興,程興不介意她的過去,這讓她感到安全。她回嘉興辭了工,退租了房子,賣掉能換錢的物件,成為程興車上“穿高跟鞋的卡嫂”。

  程興出生在貴州遵義的農村,初中畢業出去闖蕩。他腦子活。認識周玲的時候他已經在運輸行業待了近10年。他發現,駕校學到的技術必須多“實戰”,這是“商機”。他注冊了咨詢服務公司,幫新手練車,收入是開車時的幾倍。

  周玲是第一個執著向他表白的姑娘。程興第一次見到周玲,“第一感覺就是這姑娘好矮啊。”但他喜歡周玲外向、開朗的性格,這與他的性格恰好互補。

  他教周玲開車。“哇,那時路過的人都說‘那是個女司機’,”周玲從未體驗過那種受關注的感覺。周玲不再滿足過把癮,她要持證駕駛。

  這段故事后來又增加了一些戲劇化的情節。她不止對一家媒體講,自己背著程興去報名,考完科目一程興才知道,程興生氣到幾天沒有理她。

  后來程興告訴我,是他帶著周玲在貴州的駕校報了名,自己起初確實不同意,因為知道開車辛苦,他的肩周、腰椎都有病狀。但程興也向往兩人像其他卡車上的夫妻一樣,帶著鍋碗瓢盆,把生活搬進同一輛車上,“她會開(車)的話,能偶爾搭把手就行”。

  “我才不要在家給你帶娃娃咧。”紀錄片里,周玲提到自己對結婚后生活的計劃。網友稱贊她“不做家庭主婦,婚后仍要保持女性獨立和社會的連接”。采訪時,我從她口中得知本意,她的“不要在家”是為了時刻和丈夫在一起,守衛自己的婚姻。

  周玲成了名副其實的副駕。河南到廣西,重慶到上海,夫妻倆開著車碾過大半個中國。一起跑重慶到上海的路線時,她們沒有租房,4天一來回,在高速服務區接水洗頭發,吃住都在沒有空調的車上。

  后來,她開始獨立駕駛一輛車,與丈夫跑不同的長途路線。她兩天一個來回,程興路途稍遠,需要3天,夫妻倆一周只能見一次面,一起待6個小時。

  我和幾位關注周玲很久的卡友粉絲聊,他們說,周玲和程興的故事一度在卡友圈傳為佳話。他們印象深刻的是一家自媒體發布的視頻:黑夜,兩輛卡車打開車燈,車頭相對而停,年輕的夫妻倆分別從車上下來,顯得有些疲憊,程興拍拍周玲的頭,把她攬入懷中。

  “能娶這樣的媳婦一起跑車就完美了。”一名卡友在視頻下留言。

  開貨車后,周玲在網絡上發布自己開車的視頻,與那些剃著寸頭、皮膚黝黑的卡車司機不同,即便在車上,她的頭發也要變著花樣地編,穿短裙,戴蝴蝶結。她在車窗邊緣貼上花朵的裝飾,車內擺盆栽,一個黃色的皮卡丘玩偶系著安全帶坐在副駕位上。她沒看過皮卡丘“主演”的動畫片《神奇寶貝》,但她喜歡它的造型。

  周玲的粉絲量很快超過了程興。她開直播,接受網友在直播間送出的禮物,禮物能兌換成現金,一場直播“多的話能賺五六百”。她在網上稱自己單身,“因為這樣有更多人刷禮物。”夫妻倆為此沒少吵架。

  “他說我都結婚了,還在說自己是單身,就是在騙人家錢。”周玲認為,“騙談不上,刷禮物是人家心甘情愿的,又不是我拿著人家的手機來給我支付,而且他能不能講點良心,這個錢也不是我一個人花了。”

  程興說,兩個人的爭吵通常以他的妥協結束。他結束“網絡隱形人”的身份是在2019年年底,周玲火了,程興作為故事里的“元素”,出現在有關周玲的報道中。

  走紅

  2019年的“雙11”,周玲在網絡上走紅。

  一家電商公司做了傳播策劃,“六個維度記錄下生動、感人、真實的‘雙11’故事”,周玲被選中代表“物流”這個維度。她那時為某快遞公司的承運商開貨車,偶爾在網絡上發布自己開車的視頻,有一兩萬的粉絲。

  11月13日,關于周玲的微紀錄片在微博上的播放量達到612萬。隨后,不少媒體也注意到這個“開大貨車的小個子姑娘”,紛紛跟進采訪。

  周玲和快遞公司公關部門的接觸多了起來。她和我提到這家快遞公司曾提出要簽約包裝她,她不愿意,因為“被簽約就失去了自由”,她講自己如何戳破公關負責人的謊言,并“剛烈地”拉黑了對方的聯系方式。

  我找到她提到的公關負責人林雪(化名),故事同樣出現了不同的版本。

  林雪回憶,周玲希望公司能簽約她,每月支付一定的費用。“她就很想把自己變成網紅,她試圖在打造一個經過自己打拼、成為女強人的人設,然后希望通過這樣一個過程去變現,”林雪分析。“我們沒有實力花很多錢去簽約一個網紅,但可以幫她找到這樣的MCN機構簽約她。”

  林雪向我提供了她們的部分溝通記錄。周玲希望成為快遞公司的正式員工。但公司是加盟制,司機來自承運商,公司沒有簽約任何一個快遞車司機。

  周玲拒絕了別的崗位。“我還是開車,因為人家看中的就是我這么小的個子開大車。要是我做其他的,人家也不感興趣。” “我要和你們簽合同,條件我來定。想把廣告打得更響,開車這方面得聽我的。要是有得談呢,就談,沒得談我也不勉強哈。”

  后來合作沒有談成,周玲拉黑了林雪,周玲解釋“討厭威脅和跟我玩套路的人”。

  很多故事的細節呈現出“套娃”的樣子。

  聯系上程興后,我從程興那里也得到了不一樣版本的故事。周玲顯得坦然,“離婚后能說對方什么好話?”“讓他拿出證據來。”轉天,她的朋友圈屏蔽了我。

  她表示不想解釋關于程興說的“謊話”,“我覺得沒啥必要(回應)”。“重慶三十多度的溫度,在車上睡覺,可想而知,我跟他在一起是吃了很多苦過來的。”

  她試圖和我和解。“我煮飯給你吃,并不是因為你是記者。可能是我沒朋友,想多交幾個朋友。你也知道,我天天在大車上,沒幾個女孩子愿意跟我玩。”

  我雖然仍被她擋在朋友圈之外,卻也被這段話打動。

  原生家庭

  當地幾乎快忘記了這個人。

  她的身份證和戶口本上是另一個名字,那才是她本來的名字。

  周玲出生在云南省昭通市彝良縣山上的某自然村,她是家里的第五個孩子,她有1個哥哥和3個姐姐。

  不僅整個村子四面環山,整個昭通市都在烏蒙山區,全市96.3%的地域是石漠化嚴重的山區。周玲的家在半山腰,學校在山的另一面的山腳下,她每天早晨上學4點半就要起床,走3個小時山路到學校。

  她和村里的孩子一樣,打小干農活,周玲左手上還留著割豬草時被劃傷留下的疤。莊稼地里的事她熟悉:農歷十月開始種土豆,過完春節土豆就發芽了,3月份,在土豆旁邊的溝里種玉米,玉米長到半人高的時候就開始挖土豆,然后把紅薯種進土豆騰出來的窩。

  “像我們老家,多子女的家庭很多。父母為了自己的生活寬裕點,讓十五六歲的女兒嫁人多得是,不只是我們家。”周玲的姐姐告訴我。

  關于她的出嫁,周玲的父親和周玲講有著不同的版本。父親對我說,鎮上的一個會計上門做媒,給他和老伴各2000元。男方家在鎮里的另一座山上,家庭條件好,兒子在礦上工作。在她的講述中,自己是被父母賣去的,哥哥賭錢輸了,討債的人堵到家里來。過年豬不能賣,便給15歲的她說了門親事,給了6000元彩禮錢。一名采訪過她的記者告訴我,“(采訪時)那個彩禮錢,她說了好幾個不一樣的數。”

  對于這家人而言,2010年時的幾千元是筆不小的財產。周玲說,“人家有洗衣機,有冰箱,算稀奇的,那時我們家里還都是手洗衣服。”脫貧攻堅全面勝利之前,昭通市全市11個縣中有10個是國家級貧困縣,其中深度貧困縣7個。

  在她的敘述里,在另一座山上,她做著和出嫁前一樣的農活,鎮上工地缺人手時,跟同村婦女坐著摩托車到工地干活。她做得最多的是往樓上搬水泥,一天賺30元。

  我關注了一些當地婦女的短視頻賬號,她們和周玲年齡相仿。有的全家長年在外打工,也有像候鳥一樣的,農閑時飛向浙江杭州、慈溪、嘉興、湖州等地,農忙時趕回家,收土豆,栽海椒秧。

  能拴住她們的是孩子。“要不是懷孕了,誰愿意天天待在家里,那種自己賺錢自己花的日子,不香嗎?”即便“吃不起海底撈,沒買過超過300元的衣服”,外面的世界“還是安逸”。她們這樣概括在家帶娃的日子,早起趕天涼快的時候去干農活,回到家“左手抱著孩子,右手拿著價格不到1000元的手機,拍著永遠上不了熱門的視頻。”

  她們的視頻下總有幾條到幾十條的回復。除了同為在外打工的異鄉人,還有一些異性的調侃、表白和求交往。

  周玲在2015年告別了這樣的日子。新的環境里,她隱瞞著結過婚、生了孩子的經歷。她給自己改了名字,后來網上的昵稱又加上“開卡車的”“大貨車司機”等定語。她在2016年6月考取C1駕駛證。“因為有人給我介紹了對象,要買輛車。”那段感情最終沒有結果。

  她現在每月開車能賺1.3萬元,對自己的收入有“完全支配權”。跟程興離婚后,她分期付款買最新款的蘋果手機,增駕A2駕照后,獎勵自己一塊9000多元的浪琴手表。今年的生日是在高速路上過的,右手腕的3連環金鐲子是她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。

  從第一段婚姻出走后,周玲有3年沒回家,也沒和孩子聯系過。2018年5月,她和程興登記結婚。據她講,她提前寄了一張銀行卡給父親,里面存了1萬元。然后父親才在鎮上把戶口本快遞給她。

  她和程興的婚禮,10輛卡車作為婚車。女方沒有來一位親友,周玲的父母也沒有到場。

  我問周玲的姐姐,“如果你們不知道她被家暴,那收到她和程興結婚邀請的時候就會奇怪吧,好好的怎么又結婚了呢?”

  “我不是很清楚,不知從何說起。”對方回復,她和小妹的聯系“今年多了一些”。

  紀錄片拍攝時,她們回到大山里。哥哥家的新房已經蓋起來,父母跟哥哥一家生活。她在父母面前撒嬌,帶著她們到鎮上買衣服,在鏡頭前大方地親吻父親。

  攝制團隊也去了她兒子就讀的學校。課間時,她把孩子叫到教室門口,抱住孩子,“幺兒,我是媽,你不認得我了?”孩子顯得漠然,沒有眼淚流下來,她用手反復擦著孩子的眼角和臉蛋。

  真相

  天漸漸亮了,我們的車行駛進城市。周玲打起精神,因為城市比高速路更“危險”——一不小心就會駛入禁行區,物流園路旁容易被車頂刮落電線,還有狹窄的掉頭區。

  “對你最重要的人是誰?”我們在午飯時閑聊。她面露難色,搖頭說,沒有。

  紀錄片播出后,她的粉絲又漲了一波。我采訪她時,她已經有近24萬粉絲。她接受了幾家采訪,有網友私信評論她“是拋棄孩子的母親”。

  “我說你哪只眼看到我拋棄孩子了,沒有聯系是因為沒有聯系方式,而且雖然我一直打工有賺錢,但也沒有攢下錢,”她又補充道,“我怕被他們抓回去。”隨后,她在個人資料欄里寫下,“不再接受媒體采訪”。

  她告訴我“許多網紅都是有團隊的”,而她只有一個人,沒有人可以商量。有卡友以過來人的語氣囑咐她,“找幾個經歷過這些事的過來人坐下來好好研究一下以后的路怎么走,不敢再亂了。”

  “人紅是非多你懂吧。”她害怕網絡暴力。她給我講喬任梁父母的例子,講曾在大火中失去家人的林生斌,“網友太能深挖了”。

  第一次采訪時,我們聊到媒體影響力,她直言,“要是《人民日報》來采訪我就好了。”

  她問我有沒有采訪過一位95后志愿者,對方在去年疫情期間馳援武漢,后來得到表彰。那些榮譽和對方的200多萬粉絲一樣,令她羨慕。

  她希望我能幫忙介紹一個當兵的年輕人,想嫁一個“兵哥哥”。“兵哥哥應該都很有素質,最好是暖男那種。但是我又怕人家看不上我。我先攢錢,房子買好了,他退役了我可以開車去接他。”

  周玲在意網友的評價,“想讓自己的名聲好一點”。她關閉了直播打賞功能,也不和其他主播PK。她帶貨的一款眼鏡銷量不錯,賣出去3000多副。我們的聊天里,“我粉絲”代替了“我朋友”,她拿到A2駕照后,最想“感謝13萬粉絲家人們的支持”。

  接受媒體采訪或是直播,她也有意或無意地塑造著程興的形象。她的敘述拼湊起程興的形象:小氣,舍不得幾十塊的水果錢;脾氣大,生氣之下把她扔在高速路上;他不夠體貼,因為打麻將忘記接她,讓她獨自在醫院做手術,自己倒尿袋。她稱自己是程興的“賺錢機器”。“我直播一兩個小時,少則100元,多則1000元。”此前我們聊到她直播打賞的收入,“最多一小時賺600元,前后總共賺了兩萬元。”

  去年,她向自己的粉絲宣布,自己2020年7月1日已經離婚,理由是“因為錢”。而程興給我看的離婚證顯示,他們2021年2月離婚。今年6月,紀錄片播出后,她改口“離婚是因為孩子。”臨近片尾的鏡頭是他們吵架時說的話,氣頭上的程興說了一句“那你去和你的孩子過吧”。“程興不能接受她的孩子”成了觀眾解讀他們婚姻結束的原因。

  程興說,自己至今沒有看那部紀錄片。熟悉夫妻倆的卡友們質問周玲,為什么要那樣說老程,他以后要怎么生活?她一面向程興解釋,自己不知道紀錄片片尾有那幾句氣話。一面繼續對詢問的粉絲稱,“紀錄片里有我的離婚理由。”

  她的視頻里一再展示自己命運多舛。父親是養父,自己“不是(父母)親生的”。有網友評論“還要演到什么時候”,“她的臉和她父親、她姐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
  我找到他的父親、表哥求證,他們否定了她的說法,“不知道她在搞什么”。

  面對我的很多質疑,她沒有作出回答。

  最后一次采訪,我嘗試著放下那些“不同的聲音”,再與她來一次交心的談話。我笨拙地暗示,有些細節毫無編造的必要,真實生活本身就具有力量。

  我指出一些事實出入和她接受采訪時前后內容的矛盾。“家暴的起因?地點?還有既然家暴都發生在浙江嘉興,何來在云南鎮上照相館拍的傷痕照呢?”我問。在我對她的第一次采訪中,她曾提到最后一次家暴后,她在鎮上拍照留下家暴證據,然后逃離云南老家。

  “在嘉興是第一次,回老家是第二次,這有什么出入嗎?”她顯得理直氣壯。

  “你昨天說3次家暴全是(發生)在嘉興。”我追問不放。

  “既然不相信,我沒有跟你繼續聊下去的必要,謝謝。”她說。

  9月24日,她宣布“退網”,她在那份“退網說明”里表示,在網上分享自己的故事,是為了“傳播正能量”——“想要的東西得靠自己的雙手創造,包括女性朋友面對家暴,要勇敢的(地)零容忍,拒絕家暴。”但因為意識到“自己的力量太小了”,所以“網絡這渾水了,就不摻合(和)了”。

  而我覺得“真實”最有力量。我對她的感情也從初見時的“特別喜歡”變得復雜而難表達。交稿前,我把文中她的真名改成了化名,希望不要傷害到她。因為這不只是一個女孩的故事,我們每個人可能都從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弱點。

  她的朋友圈默默恢復向我可見,又再次關閉。我沒有再聯系她,短暫的朋友圈“窗口期”,只見到她在半截塑料瓶里種的幾頭大蒜,努力地生長。

  馬宇平 來源:中國青年報

【編輯:張楷欣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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